【彧馨旅札】烏菲茲妙計

同步刊登於UDN聯合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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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種種因素，這兩天重新翻完擱置在書架上許久的旅遊書《諾弗勒在北義》，其中作者提到慘痛的烏菲茲美術館排隊經歷(我想如果從上午八點半開始排卻直到下午一點才獲准進入美術館，確實是挺慘痛的經歷)，不覺讓我自己想起那次在烏菲茲美術館前排過最有趣的一次隊。

說起烏菲茲，其實念大學時就曾去過。當年印象深刻，老記得那長而幽深的廊，記得那幽深長廊兩側立著輝芒熠熠的雕像，牆上的畫是神話裡強壯男神與豐腴美婦，奇異羅曼史如此凝結在亞諾河上金色夕陽裡。那金色夕陽或許也是晨曦，而在晨曦中誕生的是美神維納斯。誕生的維納斯屬於波提且利，波提且利就在那矇矓的美術館幽光裡。是這樣的地方。

雖說記憶如此美，但老實說烏菲茲的別名大約叫做「排隊美術館」。即使有名的美術館很少不用排隊，但奇怪的是，提起排隊卻總是與烏菲茲分不開。所有聽說我「可能」會去烏菲茲的朋友，莫不因此緊張兮兮地發表各式言論：

「妳一定要排隊，根本不可能不用排！」
「呼，上次我狠狠在外面排了三小時，真是累死了。」
「排隊要很久唷。所以妳那天最好只排一個行程，別說花在排隊的時間，更要記得是花了那麼長時間不待到要閉館很划不來呢。」
「喔，你們都還算幸運，我根本沒進去，在翡冷翠待兩天，兩天的人都多得要命，我懶得排，所以沒看。」
「烏菲茲可以上網預約的，我看妳還是上網預先訂位，省得麻煩。」

我沒聽話。

久遠前初次造訪烏菲茲的記憶裡盡是美好，並不記得人多的部份，但這並不是拒絕聽勸的原因，實在是義大利行是毫無規劃、走到哪算哪的旅行。我其實不知道哪天會到翡冷翠，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不會到翡冷翠。

然後我果真到了，也果真遇上長長人龍。

側身人群中，我百無聊賴，想起張國立在他書裡也提到的排隊事件。他在梵蒂岡博物館前也排上好久，不過卻是一邊逛著相當聰明、圍在隊伍旁招攬生意小攤子，一邊吃著冰淇淋、披薩、熱狗三明治等各色「即時」戰利品，那趟隊伍據張國立先生自己說來是頗不寂寞，我有些想效法。只可惜，天飄著不小不大的細雨，小吃攤販一個也沒見到，倒是賣藝的流動畫師慢慢往烏菲茲排隊人群所在的長廊聚集，躲雨、弄乾淋溼的畫具，坐下來歇口氣。

隊伍緩慢地前進，三兩畫師慢吞吞坐著看人，或著拿起紙筆練習，也並不打算朝哪個等得不耐煩的觀光客招生意。我拿起相機，盤算是不是拍幾張畫畫老先生的身影，又感覺並不妥當。抬眼四周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有趣事物，雖說剛吃完有名的托斯卡尼牛排，並不餓。只不過冬天裡淡季的偉基奧宮前廣場，除了畫畫老先生、除了長長排隊人龍，也並沒有什麼別的。

我左右端詳眼前一位畫畫老先生，終於忍不住。

「幫我畫張畫好嗎？」其實這樣十幾歐元一張的素描已經在各個有點氣質的城市留下不少，不過眼前並沒有旁的事，而我無聊極了。

「畫畫？」老先生英文不太好，而且完全不相信有人要邊排隊邊給人畫。
「喔我畫畫，畫很久唷。二十年了。」老先生把兩隻手十根指頭舉出來，比兩次，表示二十年的歲月。
「不是，你可以幫我畫畫嗎？畫我在排隊，要把前後的人畫進去唷。」
「你要我幫你排隊？」老先生打著手勢，非常疑惑的樣子。

前後的遊客們開始饒有興味地打量我們這一老一少的比手畫腳，沒辦法，排隊的人大抵都很無聊。

「她是說要你幫她畫畫啦。」
「她說要有前後的人，我站她後面，你可以畫我。」
「小姐說要畫出排隊的樣子，你算她便宜一點，反正你也在躲雨，沒生意來的。」

前後遊客開始幫腔，有說英文的、西語的，還有德文，老先生不知道算是聽懂了哪國話，點點頭，動手開始幫我畫。

他一面畫，隊伍自然不斷前進，所以他一面急著端椅子往前追上排隊進度，好再接著畫。有時畫入神，隊伍裡自然有人提醒他，該往前走。老先生會急急伸長脖子看我在哪裡，我也總是伸伸舌，回頭給他一個淘氣鬼臉。排隊突然不是很難挨的一件事，前後左右(隊伍排了幾圈，所以兩旁都有人)的臨時鄰居忍不住七嘴八舌，有些是對我說的，有些不是。吱吱喳喳一片熱鬧。

將輪我進入烏菲茲前，老先生終於得意地展示成品，匆匆遞到我手上。畫得並不特別好，不過我當然也沒有成為波提且利筆下美神的希冀，何況下午有這麼一截排隊娛樂時光不管怎麼說是很不錯的。

付錢時老先生少收了我五歐元，然後一捲畫具快步走到隊伍後方。

喔，原來有正在排隊的新客人上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