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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2009

【彧馨旅札】玩具教堂──廊香(Chapelle de Ronchamp)


Copyright © Jas Chen

原刊載於UDN聯合新聞網2009.7.13

夜裡,點起了一盞小小燭光,白色蠟燭面上浮刻著花朵圖樣,迷你燭臺是廊香教堂 (Chapelle de Ronchamp) 香菇似地彩色身影。如此,火光燭影,在書櫃上搖曳生姿,幻化成廊香教堂的迷人光影。
雖然經過精密規劃,但因為一點烏龍,在廊香教堂很可惜居然沒能待滿一個鐘頭。當在教堂園區門口發現距離閉館的時間限制時,不誇張,真的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園區,一直到可以完整清楚看到教堂才停步。啊,在山丘上的白色小教堂,襯著背景的褚紅色樹林和前方的綠草地,很醒目哪。

「這就是廊香教堂嗎?」我心想。嗯,還真是很不一樣。

雖然已經在能找到的參考資料中見過它的模樣,親眼看見,它真的長成這樣,還是有點驚嚇。老實說,實在不是可以想像出來的教堂形狀。我撐著傘,背著相機,在雨中靜靜地凝視。讀過的許多資料裡,在形容廊香教堂外型時,最喜歡說的就是「狀似修女的帽子」,甚至因此有過爭議,覺得現代派極簡抽象的柯比意大師怎麼走了回頭路,使用起寫實擬物的手法來彰顯宗教聖地。不過實際站在教堂前的我,卻怎麼看,都把教堂看做個大香菇,連肥厚菇傘的屋頂,都是最標準的咖啡色嘛。我雖然從來不喜歡吃香菇,卻第一眼就覺得,這真是一個可愛極了的香菇教堂。

香菇教堂裡面是怎麼樣呢?試著推開門瞧瞧,結果連進入教堂都充滿挑戰。雖然廊香沒有巴黎那麼冷,也沒下雪,但是冬季卻決不是由人來探訪此處的熱鬧時節,理所當然的還是只有希波與我兩人,除去收門票錢的女士,也並沒有看到其他的服務人員,於是急著進入教堂的我們,在第一時間卻找不到門。

室外講道壇是廊香教堂最具代表性的那面,講道壇後有扇大門,鎖著。那麼我們從左邊踱步繞了過去,一路遇上了一整面的「窗」,一扇大木頭門,和三四個「看起來像是門」的長方形物體。我們把所有看起來像門像窗的東西都試著推推看,一邊驚訝那整面開了大大小小隨意排列的方形「洞」。呃,上述沒有一個地方是可以讓人進入的,方形洞之牆卻讓我站著思索好久:從裡面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呢?委實難以想像。

看過也是柯比意大師的傑作拉托雷修道院後,我本不應該訝異,也應該有些習慣其作品特有光與影的交互錯置,然而終於從凹陷牆內隱藏著小小窄門進到室內,看到那面開滿大小方洞,大約可以稱之為「花窗」的有趣牆面,先是倒抽一口氣,然後,請原諒我,還是幾乎忍不住要在莊嚴教堂裡笑了出來。

那一整面大大小小的切割出的「天空」,像極了光作成的積木,又或是正在掉落的俄羅斯方塊。相信如果是您站在此處,看著整面不可思議的景象,勢必也會如同我一般的想問:「大師,您到底在想些什麼呢?」牆上每個花窗多多少少都在玻璃上了色,有些甚至寫上了字母或人名,也許沒有哥德式教堂裡的彩繪玫瑰窗來得莊嚴美麗,卻真正可愛極了!在此處,人彷彿正在巨大的玩具盒子裡,受著細心照料,得以放鬆。那是體貼善良的神祇,要在此處歸還人最無邪美麗的童年時光。

自然,這應該不是柯比意的本意(不可能是吧?),但不怎麼了解宗教的我,卻微笑著在這個教堂度過快樂驚奇的時光。

「喜歡這個教堂嗎?」出來時原先收票的女士一臉笑容地問。
「很喜歡哪。」我忍不住打破不購買任何紀念品的誓言,仔細在小紀念品處翻找可資紀念的物品。
「我住在這裡唷。」
「這裡?教堂裡?」搞清楚的我大驚。
約莫六十歲的女士有點得意地笑著點頭。

那麼當我點著廊香小燭臺回味的現在。臉色紅潤的女士也正在小山丘上的玩具教堂過著愉快日子吧?

7.06.2009

【彧馨旅札】貝爾福特雨中的烏龍事件

Copyright © Jas Chen

原文同步刊登於UDN聯副˙創作

「來得及嗎?」
「時間一定夠的!」
我和友人希波在往郎香教堂(Chapelle de Ronchamp)的路上一邊趕著司機快一點,一邊自己給自己信心。當然,那時我們壓根沒想到,真正只是剛剛好來得及。

大雨迷濛,雖然不是傾盆那樣恐怖,老實說,雨也實在不小。

離開了里昂之後,晴朗的天氣不再,雨一路跟著到了貝爾福特(Belfort),雨絲漫漫,隔著火車車窗看雖然浪漫,下了車拉著龐大沉重的行李,背著相機和大包包,如此撐著傘站在車站門口等公車、上公車、下公車,再拖著行李走去簡陋的青年旅館,卻絕對是個麻煩。

「欸,那麼明早如果把行李寄在青年旅館,不是回來後還要再坐公車回來拿嗎?」
「我想,車站對面不是有些小咖啡店嗎?去拜託她們看看能不能放在她們店裡好了。」
「也是,不然還要回來拿行李真是麻煩。」
「麻煩就算了,搞不好還會耽誤到下一班火車。」

終於在充滿奇異咖哩味道的青年旅館安頓好,望著窗外沒有間斷的雨,我們努力開著筆電尋找無線網路訊號,一面打算怎麼去廊香教堂。喔,廊香教堂就是那座柯比意(Le Corbusier)設計頂頂有名的怪教堂,也是我第一眼看見照片,就忍不住非要去看看的地方。

廊香教堂(Chapelle de Ronchamp),如果按照法文發音,其實應該是「宏香」教堂。按照柯比意的習性,這座教堂自然又是落在一個偏僻的地方,是個離德國瑞士不遠的法國小鎮,教堂名稱來自小鎮的名字。查過許多資料,行程也計算過多次,本來希望直接住在小鎮上,可惜唯一一間找得到資料的民宿型飯店,電話卻是無論如何打不通。那麼只能住在稍遠的貝爾福特了,那是個大一點的地方,算是轉車點,有一個人15歐元一晚的青年旅館,便宜至斯,也沒什麼可抱怨了。

「雨看起來不像會停的樣子。」
「反正這裡看起來也沒有能逛的地方。」

貝爾福特是一個不得已的落腳處,雖然試著找出這裏的美好,不過很抱歉,除了車站對面一兩間小小的咖啡室,再來就只有青年旅館旁的超市了。下午一點半,天落著雨,不知何故充滿咖哩味的青年旅館裡,我與希波枯坐在簡陋房間。如果按照計畫,應該是在這小鎮晃晃,明天一早搭火車去廊香。無奈沒興致在雨中逛這沒什麼的小鎮。

「要不要乾脆現在去廊香?」
「好是好,可是沒有火車。」雖然貝爾福特與廊香相距約半個鐘頭車程,但法國鐵路對小村小鎮是相當不可親的,班次稀少。
「如果回程還有一班傍晚六點十分的可搭,去是真的沒車。」我懶散地攤開鐵路時刻表查。
「那叫計程車如何?」

相視一眼,幾乎是立刻兩個人都翻起身抓著錢包相機傘就衝出房門。

「為什麼早沒想到還浪費時間去超市買東西!」
「坐火車要三十五分鐘那開車去大概也這時間吧?車費會不會很貴?」
「誰知道?可坐火車到站後還要爬個三十分鐘的山路唷,至少坐計程車可以直接上去吧,這樣想就值得了。」

兩個人在旅館櫃檯前瘋狂按鈴,等了服務人員出來才知道計程車要在車站前叫才有,為了預防萬一,希波特地借了旅館電腦上網,讓我用相機拍下網站上廊香教堂獨特的模樣。

「去這裡,」我指著相機螢幕上的廊香照片,「多少錢?」
「38歐元。」出租車司機比出手勢,單程。

搭公車回車站好容易坐上計程車出發,已經是二點半了,而廊香教堂幾點關門呢?兩個人都不知道,原定是一大早去的嘛,怎麼會注意閉館時間。

「趕到的話大約三點出頭,教堂不會這麼早關吧?」
「咦,教堂會關門嗎?」於是說擔心其實也沒怎麼擔心。

貝爾福特到廊香這段路程其實挺美,不過司機飆得飛快,連最後一段迂迴上山的路都開得好似砲彈飛車。

「到囉你們快點下車。」

一路上司機先生一直試圖跟我們解說什麼,可惜他說不來英文,而法文腔調又重得令人費解。撐著傘衝到票亭,進入廊香教堂參觀是要付費的,8歐元一人,我急忙地掏錢,抬眼一看:教堂冬日參觀時間從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

下午四點!低頭看了看手錶,只剩下三十五分鐘了。原來剛剛司機先生要說的是這個嗎?!

6.09.2009

【彧馨旅札】光之十字架


Copyright © Jas Chen

原刊於UDN聯合新聞網09.06.08

濕冷而寒露甚重的清晨,我輕輕推開沉重的禮拜堂鐵門。

於拉托雷修道院度過一夜,對於修道院深夜的寂靜無聲有了一種全新認識。太陽還高掛著的下午,寂靜的拉托雷像是沐浴在陽光裡的畫,恬靜淡然,青春學子是剪影,在畫中遊魂似的漂移。午後的靜謐,只讓平日慣於都會生活的我,多了丁點截然不同的悠然時光。

夜裏就兩樣了。

我與朋友希波分到的房間在二樓,相鄰的兩間房。來自里昂某大學美術系的學生與教員十人,則佔據了三樓。我的53號房,與希波的52號房,是空曠寂寥整個二樓唯二的短暫住客。雖然說拉托雷明文禁止在夜裡十點後發出聲響,但老實說,不管什麼時間,在修道院房間裡,都不曾聽見過任何聲音,連「應該可能」從樓上傳來的學生腳步聲也沒有。

我學著學生們在拉托雷修道院裡脫去鞋襪,赤著腳在冰涼地板上走。因為所有人都保持著安靜,所以沒有問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原因,也許是對大師建物的某種崇敬?拉托雷的地板倒是出乎意外地非常乾淨,在這整個像是廢墟、荒無人煙相似的修道院,最不搭調的就是乾淨這一項。

光裸著腳踝走在不知是什麼材質的綠色地板上,雖然冷涼,卻很舒適。夜裡九點,長長走廊上只亮著幾盞昏黃的燈,自己的影子在錯落燈光下忽前忽後。我走過希波房門口,忍著拜託希波陪我去浴室的衝動,自己一個人在靜悄悄地彩色浴室裡,嘩啦啦地大開無論如何都不怎麼熱的水。冬夜裏,洗著溫涼的水,冷徹心肺。哆嗦著窩在一床薄毯裡,望著斑駁起落的白牆,想起隔鄰的朋友,想敲敲應該很薄的牆,忍下了,小檯燈昏黃的幽光陪了我一夜。

經過這樣寂靜的一晚,雖然沒什麼相干,卻令我份外期待晨曦中的禮拜堂。出乎意外地,早晨的禮拜堂依舊悄無聲息,學生教員盡皆沒有出現,然而昨日午後陰森的禮拜堂不再,晨曦的光亮將聖殿充滿。

室內的光源不再是來自高約一人高度的平行小窗,而是屋頂上角度錯位剛巧的天窗,束束灑落,毫無修飾的禮拜堂在此時聖潔明亮。光,成全了最美麗神聖的裝飾;聖殿左方三個不同顏色的採光井,此刻才真正表現出三原色的純粹,順光而下,正在地板上開著三個彷彿承接光源的中空圓柱,可以隱約透過如同井口的圓柱,看見柱底的玻璃,以及玻璃後、位居聖殿之下,平日並不開放的聖器室。極其質樸的木十字正置放於下,小禮拜堂屋頂的天光,透過採光井的潤色、導入澹然幽遠的光芒,如今輝映在聖器上,即便我非教徒,也會泛起一股崇敬。

那如謎一般斜放於左的細十字架呢?

若您還記得我所拍攝午後禮拜堂的照片,這個細細的大十字架放在完全偏頗的位置上,於午後的室內黯淡無光,勢必也會如我一般納悶,怎麼,大師柯比意會如此安置禮拜堂的神聖重心?然而早晨的天光從禮拜堂後方牆上特意開出的長條落地窗徐徐灑下,不偏不倚,就正正籠罩在細細的十字架上。原本平凡無奇的十字,在光的加持下,變成無法不注視的亮點。我移不開視線,定定地看著,好久好久,才想到該要拍攝下來。

喜愛攝影的我,卻從來沒想過,光影所能構築的,不僅止是影像的呈現。早前看過安藤忠雄的建築後略有所感,但實際沉浸在柯比意依據光影不同而產生完全兩種風貌的建築內,卻讓我深為感動、甚而有些抱憾。

如何才能將這樣的情景原原本本透過我的相機呈現呢?



【彧馨旅札】光˙影禮拜堂

Copyright © Jas Chen

原刊於UDN聯合新聞網09.06.01

「這就是大師名作嗎?」

將隨身行李安置在小小單人房間中,小小房間據說是早些時候修道士的居住之所,共有百間,小歸小,該有的都有。打開房門,手邊安置一座小洗手台,洗手台正面對著拿來做隔間用的雙面衣櫃,衣櫃與洗手台間約莫剛好一人可容回身的空間,衣櫃另一面就是單人小床。至於床有多窄,如果睡在上面是位胖了點的人,翻身要小心些,差不多是這樣。

房間剩餘部份僅能放一桌一椅,就是這樣寬約兩步半、直走約六大步的空間。雖然不大,房間之外卻有一個總有房間面積四分之一以上的個人陽台,此時走出,看見的是一副冬末春初的森林景象。蕭瑟。


如果您還記得上星期的文章,必然明瞭此時此刻,我正在建築大師柯比意 (Le Corbusier) 的名作拉托雷修道院 (Couvent Sainte-Marie de la Tourette)裡,修道院的本體,包含禮拜堂、餐廳、圖書館、工作大廳、研究大廳、娛樂室以及我將暫住一晚的小小房間,都原原本本包含在大師的設計中。然而一路走進,「這就是大師名作嗎?」的疑問老實不客氣地不停在腦中迴響,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安頓好行李,信步在建物內遊蕩。建築本身似乎正在修繕,偶有工人在修道院的U型中庭來回,修道院的內觀亦呈現急需裝修的面貌,粗看有點像是北京的毛胚屋──還沒完成等著裝潢的模樣。我想,如我一般的建築門外漢,還真要定下心,才能夠在荒廢空間中感覺一丁點什麼。

拉托雷的框架結構完全不假裝飾地將鋼筋混凝土粗胚顯露於外,有些像是安藤忠雄慣常使用的清水磚,但粗糙許多。建築物本體由於包含修道士及信徒所需使用食衣住行清修等諸多功能,空間上有所切割,但是拉托雷本身構築在山坡上,沒有辦法建構傳統迴廊 (坦白說如果看過柯比意的其他作品,應該會得出即使地形平整,大師也不會興建規規矩矩的修道院式迴廊的結論 ),所以建物間以一種循環連接的方式銜接,以彌補因為地形產生的高低差。整體來說分成兩個層面,上層主要是涼廊建設(也就是獨立寢室),研究大廳,工作大廳和娛樂室以及圖書館。以下是食堂和迴廊,並往外延伸出禮拜堂。

我走出中庭,站在空地中央,可以看見樁柱將四個主建築提升以符合斜坡地形,
大片玻璃窗除了是室內光影建構的要角,也成為主要建築亮點。沿著斜坡地形的大片玻璃引導而下,打算進入應該是此棟建築靈魂的禮拜堂。我試著推開鐵門,鐵門很沉,老實說我的心也有點。這裡並不是能讓人開心的建築,即便是柯式原意是希望簡潔樸素的建築能隱喻生命本質的真誠關懷,在久無人居、毫無聲息的當下,無論如何很是沉重

然而,禮拜堂卻出乎意外地空闊!

推開鐵門,從迴廊走入禮拜堂,這就是第一個感覺。禮拜堂挑高總有二十公尺吧?我不擅長分辨空間,但覺得至少有如此高。採光的小小窗口全聚集在靠近屋頂的地方,因之室內非常昏暗。信眾的座位安排在兩側,中間空曠、沒什麼隱蔽,前方斜斜放著細細的鐵十字,邊上有三個採光井,戶外光線反射到採光井側牆顏色後,漫漫灑在地上。

我猜想三個採光井各自面朝不同方向,應該會隨著陽光移動而有不同角度變化,而此刻已是下午三點,不管怎麼說,都不會是正常禮拜堂作用的時間,再說冬日陽光並不強烈,我背對十字架細看幽暗空間,怎麼看都擺脫不了陰森。柯比意是喜歡為「人」設計建築的建築師,曾經因為教堂沒有人居住這樣的理由推卻委託案,此處的所有設計必然都會依循「人」的行為模式思考,如同適才小雖小,但不感覺空間枯燥的窄小房間。禮拜堂的正確使用時間到底為何呢?應該是早上?我不是教徒,但大略這樣猜測。既然會在此處留宿,我當於早晨光景再來探訪才是。

走出禮拜堂,陽光溫暖金黃。原本空落的森林草地,出現了一組組猶如表演著行動劇的青年學子。原來除了我與趕來同赴建築之旅的朋友希波外,有一組大約十人的學生跟隨三位教授,也將在此留宿。所有人均遵守拉托雷修道院沉默的守則,在大約算是修道院內的範圍,都不說話。有人在落日中散步、有人如我一般攝影,也有人書寫著什麼,坐在乾草堆上安靜地忙碌不已,最靠近餐廳區的一位長髮女孩,則正以鉛筆素描後現代主義風格建築物代表的拉托雷修道院。

遠離修道院,走入深深森林後,我終於打破沉默。

「你說,禮拜堂的十字架並不是放在正中央,這不是很不合常理嗎?」
「明天早上你再去看看就會知道答案的。」

大老遠趕來參加接下來這一段建築之旅的友人希波如是說,嘴邊的微笑一如落日餘暉下的拉托雷一般神秘。

【彧馨旅札】走入無聲─拉托雷修道院Couvent Sainte-Marie de la Tourette

原刊於UDN聯合新聞網09.05.25

從巴黎搭乘TGV到里昂,再坐40分鐘左右的鄉下慢火車到L'Arbresle,離開毫無人煙靜悄悄車站之後一路往山上走,走過教堂,走過小學,再碰上翹孤輪來打招呼的輕型越野車騎士。走來的這一路上雖然沒有抱怨,但老實說,寒涼冬日居然還走路走到一身汗哪!難免會想:「到底為什麼要在火車之旅中加入這些跟原本計劃沒什麼關聯的行程呢?」

出發前接受旅居歐洲的好友希波建議,將法國中部到瑞士這一段行程,刻意安排成建築之旅。其中,堪稱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建築巨擘柯比意作品,當然是必訪之地。很不好意思,直到希波提起柯比意之前,對於這位後現代建築大師的了解甚少,僅知在台灣頗有名氣的安藤忠雄便是受到柯比意啟發;再就是柯比意作品十分著墨光影,就此二點而已。不過,我雖不解柯比意,安藤忠雄的作品卻很喜歡,也曾遠赴北海道親訪安藤所設計的建築,那麼,什麼樣的大師可以如此影響安藤呢?這樣想想便覺得如果旅程多點安藤→柯比意的趣味也是好的。

不過現階段,感覺有趣的除了方才的機車騎士外,大約沒有剩下什麼。

這並不是說無聊,雖然孤寂長路幾乎無聲,連自己步伐都彷彿消音般聽不見,但數著門牌號碼從六百多號到一千多號時,鄉間氣息慢慢沉澱,週遭景色清新乾淨得沒有情緒,心思不覺也沉靜。跟著路牌從大路轉上小路,蜿蜒經過大草原,陽光閃爍,影子在林間道路上拖得老長。前幾天彷彿下過雨,路沒乾透,越往上走越是一腳一泥濘。

這樣隱藏在山間的修道院,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呢?雖然來之前的確在網路上看過資料,也看過圖片,實際踏上尋訪之路,畢竟還是兩樣的事。據說柯比意在創作拉托雷修道院時,因為建地地形高低落差大,特別與音樂家合作,將音符樂譜以意象方式錯落展示成大小窗框,並且利用建物高低落差讓風吹過時產生「回音」,達成建築與音樂的融合。然而我在朝著這樣奇妙建築一步步邁進的路上,卻是越感寧靜,從柏油路走上泥巴路,從鄉舍之間走進草原森林,走著走著,一片安靜中竟然抵達了。

森林路徑的盡頭矗立兩棟建物,先看到的是間迷你莊園,門前立著「待售」的牌子;旁邊才是拉托雷修道院的接待所。

「這樣的地方會有人嗎?」推開門時我不禁如是想。除了因為寂靜無聲,坦白說在偏離主要城鎮如此之遠的地方,往返交通又不方便,即使是大師名作,能夠吸引到的人畢竟有限,何況是氣候不良的冬季?猜想大約平日會來朝聖的建築系學生也會絕跡。

接待所的小姐很親切地向我解釋參觀守則,接待所門口則擺放柯比意拿來對照建築比例的人型,接待所並不算是參觀的部份,柯比意所建的主建築落在接待所之後大約二百公尺遠的地方,中間要穿越一片草原,達到樹林邊緣的彼端,拉托雷修道院就在樹木半掩間。午後陽光灑落在有些潮濕的草地上,我的視線越過草地,拉托雷正灰撲撲展示毫無修飾混凝土牆所建構的樸素。

柯比意在年輕時遊遍歐洲,當他停駐希臘時,深深為愛琴海間藍天碧海中的純白建築所感動,此後終其一生,都在建築中追求宗教,或著說自然的秩序與和諧。然而我看著眼前框架結構完全使鋼筋混凝土粗胚顯露於外、絲毫不假裝飾的建築;掩映在略起霧、霧中有金色陽光、青綠草地,因而將灰色遮掩地毫不起眼的建築,無論如何聯想不起曾造訪過的希臘模樣。

「這是你的鑰匙。」接待小姐將屬於我的房間鑰匙交付予我。「晚餐時間是六點半,你要穿過草地回到我們這裡,明天的午餐包含在內。」
「請問這附近有超市嗎?」
「沒有喔,最近的大概要在L'Arbresle車站那附近,你一路來應該沒看到吧?因為是在車站的另一邊。對了,房間裡有住宿守則,住在這裡時請務必保持安靜,這是修道院的規定呢,謝謝。」接待小姐想了想又說「員工都在接待所這邊,不過我們六點就關了,只會剩下廚房人員幫忙準備膳食,先讓你知道。」

忘了說,此處的修道士已經轉到他處居住,禮拜堂也已不再有信徒造訪,眼前的拉托雷修道院,在實際使用上幾可說是在荒廢狀態,但還是開放給向大師致意的人留宿,五十歐元包含一宿三食,需要事先預約才能被接受。

眼前看來除我之外似乎沒有他人入住,那麼要在這樣寂靜乾淨的地方待上一整天嗎?雖然說是本來就知道的狀況,接過鑰匙的手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哪。
 
對了,擺在此處的拍賣房子真會有人來買嗎?至今仍十分好奇呢。

5.27.2009

【彧馨旅札】讓我翹個孤輪跟妳say Hi!

Copyright © Jas Chen

原刊於2009.5.18.UDN聯合新聞網

在山坡路上走了十來分鐘,逐步往上的雙線道路,鋪得平整美麗,兩旁皆是特色獨具的房舍,整潔美觀。將陰冷巴黎拋在腦後之後,越往南行,氣候終於也不再冷得讓人受不了,於是走在孤寂毫無人煙的鄉間道路,也變成一件美麗的事。

我正在一個如今都快記不起名字的小地方,L'Arbresle。

TGV列車只花了兩個鐘頭,就從巴黎抵達里昂。抵達里昂時正值中午,該是用餐的好時機,特別是下車的地方可是里昂啊!這是個米其林等級的餐廳分佈遠比巴黎來得多的地方,全法國第一名實相符的美食大城,然而我急匆匆在里昂車站找尋可以託放大件行李的地方,然後又急匆匆找尋銜接的火車,剩餘丁點時間在車站快餐店買了棒子麵包三明治當做午餐,便如此背著兩天一夜所需的什物,包含筆電相機,再跳上地方慢車,直直地往L'Arbresle而去。

「L'Arbresle,這到底會是什麼地方啊?」火車上啃著三明治,不由得思索起來。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建築巨匠柯比意(Le Corbusier)硬要在這裡蓋出有名的拉托雷修道院(Couvent Sainte-Marie La Tourette),這個距離里昂不到一小時車程的小鎮,大約這輩子都不會想要來吧?

火車靠站,我背著沉重的行囊 (此時就會後悔為了省錢不肯多買迷你筆電) 下車,車站很小,大約不比平溪車站大,但很明亮。來之前查過路徑,大概知道修道院的方向,理論上車站到修道院應該有巴士可搭,不過一班間隔一小時以上,說老實話依照我的性子那不如直接走去比較快,於是大著膽子沒問旁人就開步,雖然事實上現場能問的也只有售票先生一人。午後一點半,大概不是這樣通勤列車的有效運作時間,所以也沒別的乘客下車。妙得是,此後居然只能跟著好險都有的路牌指標行走,這個小鎮,在這樣天氣晴的好日子,卻是靜悄悄,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貓,當然更沒有人。

這,當然說的是那名騎士出現之前。

大約走了十多分上坡路,走著走著熱了起來,我在吊在脖子上的相機、裝著筆電、兩顆鏡頭、一日所需雜物的沉重背包和穿在身上熱得要命的厚純羊毛大衣之間掙扎,如果脫下大衣,委實沒有可能塞進背包,那麼唯一可行是拿在手上。不過這樣拍照就極麻煩;不脫大衣走著又實在熱,已經解開了一排釦子,裡頭的毛衣依然半被汗濕。根據手上資料,眼下走不到一半的路嘛,何況聽說等下還會走上奇怪的小路,說不定不好走哪。

就這樣一邊走一邊想一邊還要把路上看見在陽光下極美的青苔拍下,所以當那名騎士第一次從我身後騎過身邊時,就沒注意,連明明很吵的引擎聲都沒聽見。

「咦?這裡也有人騎輕機車?」我如是想。

L'Arbresle其實沒有那樣小,不過真的安靜又沒什麼人煙,雖然有輕型越野車出沒老實說應該不是太奇怪的事,還是小小吃了一驚。不過,奇怪的還在後面。

騎士騎過身邊老遠之後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掉頭回來,再次越過我。「大概走錯路吧?」雖然騎士的確回頭看了我,不過看起來沒什麼惡意,猜測大約是對東方人好奇。我目送他下坡,然後……咦?他在我身後大約二百公尺的地方居然又掉頭回駛,什麼嘛?難道是特別回頭看看東方女生嗎?

還沒搞清楚是什麼狀況,騎士當然已經「又」駛近身邊,唔,這次動作有點怪,騎士居然在往上坡的路段表演起特技,讓前輪整個離地,單輪堂堂前進。這不就是台語中的「翹孤輪」?我有點瞠目結舌,等到反應過來拿起相機,已經錯過畫面。

騎士在前次迴轉的地方停下,回頭又看看我,大約發現我一臉懊惱,二話不說的再次衝下,於路另一頭迅速迴轉,停下。我趕忙擺好相機,雖沒有把握是不是能拍好,但無論如何不想再次錯過。

「好了嗎?」素不相識的騎士遠遠的以眼神相詢。我嚴陣以待地點頭示意。

有如精采畫面重播般,騎士再次以「翹孤輪」的神氣姿態沿途上坡。我的相機對焦速度稱不上快,但毫不猶豫 (也沒時間猶豫) 地批哩啪拉連拍起來。騎士再次在坡上停下,回頭確認。我低頭看著相機視窗,這次拍到了!於是遠遠向騎士招手。 「看來你拍到了嘛。」騎士大約了解這點,也遠遠地揮了手,然後一溜煙地往前方而去。

我其實到目前為止還沒見到這個小地方的什麼人,除了車站售票員(躲在票亭也不能說真的看到),這個騎士還是第一個。

「如果翹孤輪是此地人打招呼方式之一,那麼還是隨時備戰好了。」我決定不脫大衣,緊抓著相機。下一個經過的不知道會是誰?又會用什麼方式跟我打招呼呢?真是令人期待。